海外巨头丢单噩梦:这一次,连欧洲老家也守不住了。
“Now, they tell me whenever they lose, it isagainst a Chinese supplier.”(现在,他们跟我说,每一次丢单,都是输给中国供应商。)
五月初,全球知名行业资讯公司艾睿铂(Alix Partners)合伙人,同时担任其旗下专注于汽车行业的咨询子公司贝瑞尔斯(Berylls by AlixPartners)的联席合伙人的于尔根·西蒙博士,在接受华尔街日报记者采访期间,被问及现阶段全球汽车供应链体系中“来自中国对手的挑战有多强大”时,给出了非正面的,但却非常直观的回答。
西蒙博士是汽车供应链和战略管理方面的资深专家。自2011年起,其一直在为汽车制造商和一级供应商(Tier 1)提供企业战略、销售、并购以及“软件定义汽车(SDV)”等方面的咨询服务。

相关访谈内容在经过整理之后,于2026年5月9日以《China’s cars aren’t in the US, but its autoparts are everywhere》(中国汽车虽不能在美国销售,但它的零部件却在美遍地开花)之名登上纸媒,以重磅文章形式进行发表。而在当时的报道中,《华尔街日报》不但引述了西蒙博士的观点,更是深入探讨了尽管中国汽车因贸易壁垒难以直接进入美国市场,但中国的汽车零部件(如玻璃、电池、转向系统等)已经深度嵌入了美国汽车供应链的现状。
而除了上面这句几乎可以只管总结的内容外,在整个采访期间,西蒙一直都在强调一个事实——过去西方供应商仅仅将中国企业视为潜在的新晋竞争者,但由于中国零部件企业在质量、性能和成本控制上的飞速进步,这种竞争格局已经彻底改变。
这直观地反映了中国汽车零部件在全球市场中日益强大的替代能力。西蒙博士那番输给中国供应商的感叹,早已不再是海外巨头们偶尔遭遇的意外,而是变成了一种高频发生的常态。这种冲击之所以令人生畏,不仅在于市场份额的此消彼长,更在于其打破了原有的产业分层逻辑——无论是依托整车集团孵化的“嫡系”,还是完全独立在市场上摸爬滚打的“野路子”,都在以惊人的同步率撕开防线。

接下来的故事,将不再仅仅是关于某一家企业的突围,而是关于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路径。
一种是主机厂出于生存本能,向上游延伸构建起的铜墙铁壁;另一种则是独立供应商仅凭技术与成本,在开放市场上硬生生把外资巨头逼进死角。
这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才构成了今日席卷全球的供应链重构洪流。
垂直整合:最大的中国零部件巨头是自主整车集团
对海外零部件巨头的洗牌浪潮最初的发端,始于国内整车企业出于不同目的,开启由末端向产业链上游倒退的垂直整合浪潮。
因为被“卡脖子”的恐惧,或是引入外部竞争来强健自身供应链的愿望,亦是在初步立足之后刻不容缓的体系化建设迫切感。基于不同的理由,主机厂的这番努力最早可以追溯到本世纪第一个十年。而若要为这场颇具中国式特色的变革浪潮,选择一些重点的话,笔者以为比亚迪、长城以及零跑这三家,是最具典型性的。
首先,如果要设一个中国汽车界垂直整合排名,大概率是比亚迪当选第一名,整合深度达到动力系统/底盘/车架/热管理/车机/功率半导体/电芯全产业链——外界戏称“除了轮胎和玻璃,几乎什么都能自己造”。直到最近几年因为智能驾驶技术的发展,才开始重新转为开放状态。
众所周知,比亚迪最早专门生产镍镉、镍氢等可充电电池的。2003年在收购秦川汽车后,才正式进入汽车制造领域。正是由于最初的岌岌无名,以至于外部供应商不肯合作。逼不得已之下,比亚迪种下了“一切自己搞”的决心。

▲ 弗迪电池生产的一代“刀片”
现阶段,由于旗下电子代工厂的存在,导致其大量车载电子设备也可以实现集团内消化。其在核心零部件上号称有75%以上的自制率。旗下“弗迪系”确保了刀片电池、电机、电控、芯片等等统统自己造。而往更上游,通过参股和长协绑定青海察尔汗盐湖提锂产能,把成本锚定权延伸到最前端。
如此离谱的垂直整合程度,导致目前弗迪电池,甚至还可以反哺整个行业。其已经打入了一汽、长安甚至特斯拉的供应链。
长城汽车的情况与比亚迪有相似之处,但却具有非常鲜明的保定特色——“养蛊”。
从2018年开始,长城将原本依附于整车厂的零部件部门逐步剥离,分别构成了蜂巢能源(电池/电驱)、精工汽车(底盘/制动)、诺博汽车(座椅/内饰)以及曼德电子(车灯/热管理)。剥离的同时,还在整车零部件采购上引入了博世、大陆等国际巨头与自家子公司同台进行公平竞标。

▲ 诺博汽车座椅工厂的产品
这种竞争极其残酷,却也非常有效。典型的例子,诺博汽车在这种竞争体系下一度非常被动,失去过长城不少订单。之后被迫通过极致的成本控制和质量重构,才逐渐稳住阵脚。并且在全面提升后,自2022年起甚至大举进军欧洲,切入了德国汽车供应链。
而零跑汽车作为“造车新势力”,也非常具有新势力的特点——先软件开发以及以货架整合方式的轻资产开局,站稳之后再抓核心价值领域搞“重”。零跑创始人朱江明曾经喊出过稍显夸张的“全栈自研”口号,但起码算得上核心域自研的典型——三电+EEA+座舱,而不追求芯片与操作系统层的全封闭,起码算得上“全域自研”的典型。
并且从2021年开始,零跑旗下先后成立凌昇动力、零跑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零跑汽车内外饰系统、凌昊热控等下属零部件企业,生产内饰板、热管理系统、智能控制系统集成、三电等。

显而易见的是,随着国内整车集团所扶持的上游嫡系供应链逐渐成熟而且强健,留给海外供应链企业的路也就越发艰难。
但问题在于,近年来国内崛起的并不是只有整车集团关联的零部件企业。
夺单风暴:二供“备胎”把外资巨头逼进死角
然而真正让海外巨头破防的,是不背靠任何整车厂,却凭本事把订单从他们手里硬抢过来的中国零部件独立军团。而就在2010年代以前,这些企业的定位往往是行业内的备份供应商(Second Source)而已。

如果说上一节写的是主机厂基于某种根深蒂固的“不安”,而选择把部分命脉捏回自己手心,那本节要讲的,则是一条更冷酷的规律——
当中国供应链的进化从以往的便宜替补定位,升级成了“性能+成本+交付”三位一体的更优解之后,哪怕没有任何OEM母公司兜底,独立Tier 1照样能在一个又一个项目竞标里,把博世、大陆、采埃孚、威巴克、小糸、海拉们从定点名单上顶下去。这种情况不只在中国市场,甚至也在它们的老家门口。
最典型的战场之一,是线控制动。这个件过去几乎等于博世典型的iBooster/ESP套餐的专属领地,属于安全件里最敏感、认证门槛最高的品类之一。

芜湖伯特利的打法很“中国”——不做概念秀,先把集成式One-Box架构(WCBS)的可靠性跑通,2019年发布并于2021年6月批量投产,成了中国首家规模化批产交付的One-Box线控制动供应商。此后定点与出货一路铺开,覆盖奇瑞、吉利、长安、东风日产、理想等主力车型,并在对外披露中获得过“某国际著名整车厂”平台项目定点(生命周期约44万台)。
换句话说,它不只是吃掉合资项目里的二供份额,而是开始跨过海外主流车企的供应商准入门槛。更值得注意的还不是某一场赢单本身,而是随之而来的结构性位移。
高工智能汽车研究院口径下,本土线控制动供应商伯特利、拿森、同驭等的国内前装市占在2022年仍是个位数的情况下,2023年提升至约20%,而到2024年已进一步抬升到超过30%。而如果把口径收窄到已成主流的One-Box集成方案,国产供应商的合计市占更在2024年占到38%的比例。
线控制动单价被迅速打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往昔那个外资安全件天然贵、但你也只能买它的旧均衡体系,已经碎了。原先由博世、大陆、万都等海外巨头把持的供给结构体系,实际已经开始坍塌。
另一条同样刺眼的线是空气悬架。这个部件曾是德系溢价体系的脸面,不但象征着车辆的舒适性和更好的通过能力,大陆集团、威巴克两家更是掌握了“空悬量产可靠性”的规则制定权。
但早在2024年,国内市场空悬的装机量统计,便表明了这个领域已经彻底“变天”。

▲ 宝隆科技2022年末便已经推出了空悬系统整体解决方案
当年国内新车空悬装机量前三被孔辉科技(约41%)、拓普集团(约26%)、保隆科技(约20%)三家中国企业包揽。三家中国企业的份额合计超过86%。与之对比,曾经定义规则的威巴克剩约7.8%,而大陆集团更是只有大约5%。
曾经,够资格选装空悬的只有从BBA起,上可至宾利、劳斯莱斯。到30万级自主走量车标配/主推,其本质不是消费降级,而是海外垄断价格体系被中国企业用规模化供货+自制率+本地响应速度砸穿。毕竟,原来进口空气弹簧组件定价可到4000元级,国产方案给压到2500元级,且系统级供货能力在累计数十万台套的跑量中被持续验证。一个曾经最欧洲贵族范的汽车豪华配置,就这样被独立中国供应商做成了自主品牌高端化的基础设施(垫脚石)。这一切,是靠项目一个一个赢下来的,不是靠口号。
车灯这条线则更安静、也更持久。星宇股份不像造话题的玩家,但它的蚕食方式最像真正的世界级替代——先在一丰/德系合资体系里把质量口碑磨硬,再向广丰、东本、日产等日系客户扩张,其中包括轩逸前大灯、广丰车型尾灯/致炫LED大灯等增量项目,同时把触角伸到北京奔驰GLC尾灯等这类豪华项目,并以塞尔维亚工厂为跳板推进欧洲本地化配套能力。

▲ 星宇股份2024年参加展会时摆出的展台陈列,为哪家打造的就不用专门说了
车灯的壁垒在于光学+造型同步开发+长周期质量稳定性,星宇能连续拿到这些平台件,说明它赢的不是低价外包,而是跨国车企对可替代的德日系灯厂做了一次理性重估。
而在更底层、也更容易被媒体忽略的线路上,出现了一种更结构性的夺权方式。不是单场竞标赢一单,而是通过资本—运营重组,把原本属于欧洲老牌巨头的高端准入网络直接收入麾下。
立讯精密2024年公告收购德国Leoni AG的50.1%股权及Leoni Kabel GmbH(汽车电缆/线束体系的核心运营主体)的全部股权,就是这种路径的标志性事件。
Leoni这类名字在行业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本来是服务奔驰/宝马/大众体系的欧洲高端线束与线缆供应商之一。当它被纳入中资运营框架后,博弈就从你能不能赢我一次RFQ变成了谁掌握着高端线束在欧洲的量产入口。

▲ Leoni Kabel GmbH的线束工厂。尽管汽车线束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范畴,但没有这个就造不了车
当我们把上述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能看清西蒙那句话为什么并不夸张。海外供应商今天在中国丢的,不只是一两个项目的定点,而是一类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逻辑——过去他们默认某些安全件/高端件/系统件天然该由外资供给,但现在这套曾经执行了近三十年的默认体系,已经被系统性拆除。
而我们拆除旧叙事的动力,其实非常地朴素。中国这批独立供应商在关键节点上做到了三件事同时成立——车规可靠性过关、迭代节奏更快、综合成本结构更适配电动化时代的爆量逻辑。一旦这三件事同时成立,民族情怀、国货光环等等,反而是最不重要的解释。真正起作用的,是每家主机厂采购部门的Excel。
反攻“罗马”:当中国供应链劈入海外巨头的后院
西蒙博士那句“每一次丢单,都是输给中国供应商”如果只适用于中国市场,那它最多算是一声叹息。但当这句话开始在欧洲、北美乃至全球的供应商会议室里反复响起时,它就变成了闷棍,而且持续不断、绵延不绝。
现如今,所谓“反向出海”,无论对于国内整车还是零部件,早已不是早年那种靠低价去非洲、东南亚卖低端易损件的小打小闹。恰恰相反,这是中国头部供应链企业带着技术迭代速度、垂直整合能力与极致成本控制这三把斧,直接杀进汽车工业的发源地,在博世、采埃孚、麦格纳们的后院里,用对方的规则打赢对方。
当前最令欧洲人感到不安的,首推中国动力电池企业在相关领域的“降维打击”。
宁德时代在德国的图林根工厂、匈牙利的德布勒森工厂相继落地,不仅仅是为了规避贸易壁垒,更是为了把中国速度直接焊在欧洲大陆上钉入其工业腹地。这种威慑力之所以具体,是因为它有了惨烈的对照——

▲ 北伏电池自成立以来直至破产,种种一切几乎可以直接搬上商业教科书作为反面案例典型
曾被寄予厚望、被称为欧洲“全村希望”的本土电池巨头Northvolt(北伏电池),在经历量产爬坡失败、宝马于2024年中取消巨额订单后,已于 2025年3月正式宣告破产,留下超过80亿美元的债务废墟。
作为对比,北伏死时,CATL的德国赌注已经跑通了。
宁德时代的图林根Arnstadt工厂在2024年越过产能爬坡的盈亏临界点,单位成本持续下行,并拿到德国联邦政府对本土电芯产能的第二批补贴批复。与此同时,德布勒森一期40GWh锁定奔驰/宝马/Stellantis的长协预付款,2026年初启动电芯量产。

欧洲想扶植自己的电池冠军来摆脱对中国依赖,结果冠军没活下来,而中国人已经在自家院子里量产了。
而在并购与整合层面,中国企业的动作更像是一场外科手术式的全面打击。
前文提到的立讯精密收购德国百年线束巨头 Leoni(莱尼),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反向收割”。这家拥有奔驰、宝马核心订单的顶级玩家,只因财务结构老化、数字化转型滞后,于2024年9月被迫接受立讯的要约。2025年7月,这笔交易正式完成交割。立讯接手后注入的不仅是资金,更是中国在消费电子领域磨炼出的极致效率与敏捷响应机制。
到2026年初,莱尼的新项目定点数量已同比回升约三成,原本亏损的线缆业务开始修复盈利。这种“欧洲品牌+中国运营+全球客户”的模式,直接让中国供应链企业拿到了原本需要二十年才能积累的高端准入资质。博弈早就不是赢下一次RFQ,而是中资已经坐在了欧洲高端线束量产入口的业主席位上。
即便是那些看似笨重的制造环节,也在上演贴身肉搏。

拓普集团跟随特斯拉的全球化步伐,在墨西哥、波兰等地建厂,把“就近配套”做到了极致。更有甚者,像诺博汽车这种长城孵化但独立运营的企业,直接在德国设立研发中心,公开叫板博泽、佛吉亚。曾经在本土市场也只是“备胎”的企业,现在正凭借对智能座舱、集成式热管理等新兴需求的快速理解,抢夺下一代架构的定义权。
这种反向出海的底气,源于一个残酷的现实对比:海外巨头还在用传统燃油车时代的组织架构和利润模型来维持运转,而中国供应链已经在电动车的红海里把成本压缩到了物理极限,并把这种“红海生存能力”输出到了全球。当中国供应商能在欧洲本地做到比欧洲供应商更低的TCO(总拥有成本)和更快的开发周期时,所谓的“本土保护”就只剩下了关税和补贴这两张牌。

▲ 不必惊讶,因为西边的“华夏”已成残垣,但东方的“罗马”仍傲立于世
西蒙博士的感慨,本质上是对这种不可逆趋势的确认——游戏规则变了,而制定规则的人,正在从莱茵河畔搬向太平洋西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