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一汽与广汽合力打造“中国 ONE TOYOTA”,写下一个全新范本:既为合资转型探路,也为自主集团整合和跨国车企在华布局提供参照。
将南北丰田合资公司形成协同合力的大计划,终于进入签约阶段。
10月8日下午,中国一汽、丰田汽车、广汽集团三方在广州签署全新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就任半年以来,丰田社长近健太还是第一次访华,与中国一汽总经理刘亦功、广汽集团董事长冯兴亚共同见证签约。
根据协议,广汽集团拟通过发行股份方式购买中国一汽持有的一汽丰田50%股权。交易完成后,一汽丰田仍将作为独立运营主体存续,中国一汽将成为广汽集团重要战略股东。
“当前条件下的最优解”,作为全球最大车企的掌舵人,近健太对这份三方协议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也把这一天看作丰田在华合作的新起点。
汽车公社回想起了2011年,丰田常熟研发中心动工之时,丰田章男用汉语高声喊出“中国最重要!”自此,丰田揭开了在华本地化的新篇章。
当汽车产业迎来电动化、智能化的浩荡转型大势,本世纪第三个十年的确需要又一个新起点,无论是丰田、一汽、广汽还是合资公司们。
最核心的内容在于:一汽丰田与广汽丰田将共同肩负合资企业研发、采购、生产、销售等职能,向协同重于竞争的架构转型。三方协议将这套变革命名为“中国ONE TOYOTA”。
这已经不是简单粗暴的“两家合资公司合并”,也不是“只为丰田在中国应对内卷”,而是丰田、一汽与广汽合力写下一个全新范本:既为合资转型探路,也为自主集团整合和跨国车企在华布局提供参照。
若干年后回顾这一时刻,就在中国一汽总经理助理柳长庆、丰田汽车中国本部长上田达郎、广汽集团总经理閤先庆代表三方签字落笔之时,或许当得起那句“而今迈步从头越”。
如何理解“一个丰田”?
倘若只按市井俗念理解,“中国ONE TOYOTA”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汽丰田和广汽丰田硬生生合并为一家企业”。但一方面这只是流于表面的“方式”,另一方面也难以解决复杂性带来的挑战。
丰田、一汽和广汽,终于做到了深入本质去解决问题——将竞争与内耗,逆转为协同。
这场签约并非一日之功。两年前在东京,丰田会长丰田章男曾与中国一汽、广汽集团的主要负责人面对面,商讨三方合作的新框架。此后两年多,三方不断磨合方案,过程并不轻松,但最终没有放弃。
要理解协同重于竞争的分量,得先理解竞争曾创造过多大的价值。
2000年与2004年,丰田先后联手一汽、广汽。增量黄金期里,这套南北布局堪称教科书:卡罗拉与雷凌、荣放与威兰达等孪生车型分头出击,用内部竞争换来对细分市场的密网覆盖。
2025年,一汽丰田销售80.55万辆,广汽丰田75.6万辆,丰田在华销量突破178万辆、同比微增0.23%,为当年唯一正增长的日系品牌。据中汽协数据,南北丰田合计占合资乘用车销量的17.03%。
但存量竞争下,同一套逻辑开始反噬。增量时代,两套体系意味着覆盖;存量时代,则意味着重复。两套研发、供应链、渠道与营销,带来产品同质化与同门相残。

2026年上半年的数据最能说明问题。按丰田在华口径,一汽丰田27.37万辆、同比下降27.4%,广汽丰田34.11万辆、下降6.3%。广汽半年报口径下广汽丰田为35.60万辆、增长3.29%,系批发与零售口径差异所致,但一汽丰田大幅承压在两套口径下均成立。
所以,协同重于竞争不是否定过去,而是周期切换下的校准。近健太在采访中把逻辑讲得很直接:要把内卷消耗降下来,把分散的资源收拢起来,投到真正决定市场胜负的地方。
更有意思的是,合并早已在看不见处发生。
2025年上海车展,丰田中国推出ONE R&D体制,整合在华研发资源,设立中国首席工程师制度;到2026年北京车展,RCE已由4人扩至7人。有人同时负责荣放与威兰达,有人同时负责赛那与格瑞维亚。也就是说,股权交易之前,同源车型的定义权已归口到同一个工程师手里。产品层面的整合,先于资本层面完成。
目前,正面信号已经开始出现。丰田财报显示,9月在华销量14.2万辆,同比降幅从上半年的17.1%收窄至1.6%;广汽丰田7.12万辆、增长0.9%,一汽丰田7.10万辆、微降0.9%。
据透露,产品上,一丰与广丰将从竞争变成协同,布局会更贴近中国市场的多技术路线需求。由RCE主导的新车型会更快落地,后续新车节奏也会更密集;几周后,三方还会面向经销商开会,把变化讲清楚。
人才方面,上田达郎给出明确方向:压缩三方派驻规模,把更多机会交给本土员工,让本地团队的能力真正发挥出来。研发、产品、人才三线并进,新起点有实实在在的施工图。
当年,ONE FORD在全球拯救了福特汽车;如今,中国ONE TOYOTA也在剑指让丰田携手一汽广汽,在极度内卷的行业背景下破局。
“3+3”洞察本质
我们先从三个层面拆开看这场变化。
第一层是股权:一汽丰田的中方股东将由中国一汽变为广汽集团;中国一汽并未离场,而是转为广汽集团的重要战略股东。一个“买”,一个“留”,资本把两家国有汽车集团的利益拧到同一根绳上。
第二层是关系:两家合资企业将共同承担研发、采购、生产、销售等职能,过去同台竞争的关系被重新定义。
第三层是体系:股权结构优化后,一套覆盖全链条、响应更快、效率更高的运营体系将被重新搭建。三层叠加,指向同一个关键词——协同。近健太也明确,一汽丰田与广汽丰田不会做一体化合并,两家企业仍是独立运营主体,但会从竞争走向协同。
变化有三层,而放在中国汽车合资史中看,这次签约的里程碑意义,也有三层“行业首次”的份量。
第一个“行业首次”:这是2022年合资股比全面放开之后,首个由中方两大国有汽车集团以股权融合方式重构合资版图的案例。
2022年1月1日,实施近30年的乘用车外资股比50%红线退出历史舞台,一家外商最多建立两家合资企业的限制同步取消。政策大门打开后,合资企业怎么走,全行业都在观望。这一次,三方用一份框架协议给出了第一个答案。
第二个“行业首次”:同一外方旗下的两家合资企业,首次被正式导向“协同重于竞争”的全新架构。
过去二十多年,两家合资企业在良性竞争中相互促进;但两套研发、采购、销售体系并行带来的资源分散,同样是事实。当竞争进入拼体系、拼效率的阶段,“兄弟同心”比“兄弟赛跑”更有分量。
第三个“行业首次”:国企战略性重组、外资在华深耕、全链条效率重构,这三条过去往往分头推进的主线,首次在同一个框架里被打通。
对中国一汽与广汽集团而言,这是国有资产跨区域协同的一次实践;对丰田而言,这是在华业务架构的一次主动重塑;对整个行业而言,这意味着合资模式正在从传统合资模式,迈向利益共同体式的新合资模式。
再算三方各自的账。
对广汽,是多一块压舱石。一汽丰田手握天津、长春、成都三大基地,2025年净利42.34亿元,投资收益将反哺自主板块。
对一汽,是换来广汽二股东席位与销售公司席位,集团利润收益和销量规模将从中受益,同时还能获得广汽电动化技术的赋能。
至于丰田,则是二十多年来最大的结构性收获,从两个体系里的少数股东变成拟议中统一销售公司的控股股东,终于拿到渠道主导权。
三方各取所需,这正是本次操作穿破重重复杂障碍、能走到今天并且签约的原因。
“打开窗户”
近健太在签约致辞中讲了一个细节——丰田佐吉一个多世纪前来到中国开展纺织事业时,用一句话说服了身边反对的声音:打开窗子,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宽阔。

一汽与广汽的这次携手,意义早已超出丰田合资公司本身。这是目前为止,央地国资整车集团探索重组合并方法论以来,取得的第一个重大突破,在资本运作与跨区域协同上写下范本;在更深层次,是将竞争转为协同,也是对“打开窗户”理念的本质贯彻。
因而汽车公社用“自主集团、合资公司与海外龙头三大阵营的变革新范本”来评价本次签约。
原本,整合有多难?
回看2025年,东风与长安的集团层面重组历经100多天谈判最终搁浅。行政级别、总部与税收落地、控制权归属、就业安置,每一条都是零和博弈。
而一汽与广汽选择了另一条路:不触及集团实控权,只围绕旗下合资整车资产做股权绑定;不用现金收购,而是以股换股,让双方利益长期深度绑定。整合对象从集团层面下沉到具体资产,交易方式从现金收购转向股权置换,整合逻辑从做大资产规模转向盘活存量、提升效率。
这是一种更聪明也更可持续的打法:先让利益绑在一起,再让业务长在一起。对一汽和广汽这两个自主集团而言,这次合作的价值不止于丰田合资业务本身,更在于蹚出了一条央地国资整车集团之间“不并表、不夺权、以资本纽带促业务协同”的新路径。
同时,南北丰田的协同,为行业整合提供了一个可量化、可验证的协同样本:采购集采降本了多少,产能利用率提升了多少,重复车型减少了几款,这些数字都是可以算出来的。
协同效果一旦跑通,向外延伸的空间相当可观。
一汽深耕东北华北、经销网络覆盖北方,在商用车与政企大客户市场积淀深厚;广汽扎根华南,在新能源汽车技术与市场化机制上优势突出,且坐拥大湾区产业与人才生态、华南出海枢纽。
北方制造底蕴与南方市场化活力互补,双方在固态电池、智能辅助驾驶、车载操作系统、车规芯片等关键领域集中攻关,在海外渠道上共享资源,这些都是值得期待的画面。对自主集团而言,这不仅是存量资产的盘活,更是面向下一阶段竞争的能力重组。
“三方希望把这次合作做成一个可供全球汽车业参考、甚至被效仿的样本。”近健太一锤定音,将本次范本的影响维度推向了全球。
我们经常说,中国汽车需要成功对海外输出。而输出方式,整车产品为基础阶段,产业链和技术为中级阶段,品牌、文化与产业理念才是高级阶段。
一旦本次三方协同按照近健太所说,成为全球样本,则是中国汽车对全球实现高阶输出的里程碑。
被近健太提到的一个插曲,格外有符号意义:他在广州下榻的酒店里连线参加丰田董事会,这是丰田董事会历史上第一次在公司以外地点开会,窗外就能看到广州塔。
对中国汽车产业来说,那扇最重要的窗,显然已经被推开了。
